在哲學研究社的攤位買了一份炒麵麵包當作午餐後,我又來到了平常和衛一起渡過午休時間的屋頂上。學園祭不同於往常,整個學校鬧哄哄的,地面上幾乎找不到一個能安靜休息的地方,最後還是只能往這裡走。話雖如此,因為交班時發生的插曲,加上剛才買午餐時,那個負責顧攤的一年級學妹很可愛,讓我心情也跟著愉快許多。

     「明明是哲研社,怎麼會想到賣這個?」

     當時,我隨口對那個學妹問道。

     「啊,因為社長說做這個能賺比較多錢。」

     學妹完全不改其色,微微笑著給我這樣現實的答案。

     ……嗯,這個社團應該可以長久經營下去吧?

 

     即使時序已經入秋,中午剛過的太陽還是曬得人直冒汗。我沒坐在上空沒有遮蔽物的長椅上,而是沿著樓梯間的外牆走,在背對陽光來向的地方找個位置坐下。這裡不久前也才被曬過,摸起來還是熱的,但至少比另外一側好得多了。

     最近這陣子衛光是學園祭的事就忙翻了天,我索性告訴她直到今天結束為止,先不用替我的午餐煩惱了。她一開始還有些猶豫,在我再三保證我會正常地吃飯後,才接受了我的提議。雖然只有短短數天,但她還是會在中午過來「檢查」我的用餐狀況,讓我不得不打消想無視約定的念頭。

     不過,經過這幾天後我才發現,我已經習慣她手作料理的味道了。或許跟她隸屬於體育性社團有關係,她以自己的食量為標準所做的便當,十次有七次幾乎讓我吃不完,還得分一點給她;想不到可以自己打理午餐的現在,我反而想念起那種吃到有點撐的感覺。

     份量不算多的麵包一下子就解決了,我卻還沒有想離開這裡的意思。看著眼前隨著太陽西移變得越來越寬廣的陰影,心裡升起了一股想躺下來試試的衝動。儘管地面還有餘溫,躺一段時間應該就習慣了吧。

     那麼……

 

     「……嗯?」

     有人。更精確的說法,是有腳步聲朝這裡接近。在我慢慢側身躺下,耳朵碰觸到地面的那一瞬,我聽見了透過地面傳來的聲音。很小,但確實存在。

     持續了一下子後,腳步聲突然停住了。是已經來到頂樓了嗎?

     覺得被人看見躺在地上的樣子不太好,我再次坐起身子,背往後靠在牆上,等著通往屋頂的鐵門被誰開啟。但過了數十秒,並沒有任何人打開門走出來。

     又折回去了嗎?

     不,也許……

     我站起來,拍掉裙子上的沙粒後走出陰影處,回到鐵門那裡,伸出手將它向外拉開。

 

     「……啊,午安。」

     和我猜想的一樣,雨宮坐在我眼前這塊狹小的空間,背靠著樓梯的扶手和牆壁的夾角處,眼睛本來是閉著的,聽見我打開門的聲音後才睜開。

     「什麼嘛,原來你有來學校啊。」我確實有些意外,畢竟今天從早上起還沒看到過他……不過這樣正好。「午睡中?」

     「是有這個打算。」他瞇著眼睛望向我。「妳能進來裡面以後把門關起來嗎?陽光好刺眼。」

     我沒什麼意見,照他說的關上鐵門後,便一樣倚靠著扶手,向下俯視他。

     「怎麼了?」

     「沒事啊,你繼續睡你的。」

     「……被人這樣盯著看還睡得著才怪。」

     「啊,這樣嗎?」

     雖然嘴裡故作輕鬆地這麼說,但我並沒想要把視線移開。

     「……妳有什麼話想說吧?」

     沈默地對看了一會兒後,他冷不防冒出了這句話。

     老實說,他的感覺沒有錯。

     「只有我想說有什麼用呢。對方看來並不想回答我啊。」

     我轉而面向樓梯下方,用指甲輕敲著鏽痕斑斑的扶手,語氣有點無奈。

     「那天不是說過,已經沒事了嗎?」

     「你這幾天的樣子如果叫沒事,世界上就不需要心理醫生了。」

     「……所以呢?」他嘆了口氣,將頭微微向後仰。「妳想聽什麼?」

     ……這種問法我怎麼聽都是「我只回答妳想聽的答案」的意思耶?

     在我作如是想的同時,心裡某個地方似乎輕輕傳來扭絞的聲音。

     從他回到學校至今才經過沒多久,但要讓我感到不對勁,這段時間已經足夠了。儘管外在行為和之前看來沒有兩樣,仍然只維持著表面和必要的人際關係,但確實存在著一點不同。

     那便是──就連對我也是如此。彷彿倒退回一年級剛開始時,彼此毫無關連的時期一樣。

     還沒結束。連同那通內容詭異的留言一起,必定有什麼事還沒結束。

     「你最近到底怎麼了?」

     我不帶情緒地說出這句話。我想問的問題何止一個,而這是經過精簡後,最能總括我想法的一句。

     「……妳指的是什麼?」

     「這應該不用我說吧。」

     這聲回應過後,誰都沒再開口說話,我們身處的空間陷入片刻的寂靜。從樓下傳上來的喧鬧聲在此時成了背景音樂,將這裡的停滯感襯托地更加明顯。我持續望著樓梯間下方,靜靜地,只是等待。

 

     「……哪。」

     「什麼?」

     先出聲的他不知在何時抬起頭看向我,速度緩慢卻清晰地說:

     「妳什麼時候……也變得喜歡問這一類事情了?」

 

     他的眼神也好,語氣也好,無庸置疑都和剛才沒有兩樣;但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,空氣中竟好像暴增了許多壓迫感,我也不由得為之語塞。

     「……是嗎……這樣啊。」

     空白數秒鐘後,自己那已經了然於胸的平板聲音傳進我耳裡。

     被拒絕了。而且十分地徹底。連一點轉寰的餘地都沒有。

     「……」

     「原來如此……抱歉了,是我不好。」

     隨著我漸漸回神,心中莫名衍生的火氣也跟著水漲船高。

     「看來我似乎多管閒事了呢。是啊,就算真的有什麼,那也是你自己的問題,想不想說本來就是你的自由,再說我也沒有厲害到可以幫你解決啊。你說的沒錯呢,多謝提醒。」

     「……」

     好了,這樣就夠了。在這個人又說了什麼混帳話或是我抑制不了怒氣以前,先離開這個地方吧。

     「出現在這裡打擾你休息,我真是罪該萬死。我不吵你了,你自便吧。」

     盡量不慍不火地撂下這句話後,我便以平常的速度走下樓梯。上頭的雨宮並沒有任何回應,但那無所謂,反正我現在也無意去管他。

 

 

     後夜祭一結束,這個學校一年一度的大型活動也跟著告一段落了。稍事基本的整理後,我在校門口和衛及大坪會合,一起往車站的方向前進。

     「今天好累啊……幸好明天放假。」衛一邊伸著懶腰一邊說。

     「啊,說到這個,黑崎同學,妳明天有空嗎?」

     大坪的聲音還是高得不太自然,不過衛應該不會注意到吧。

     「嗯?是沒有別的預定啦……」

     「啊、這樣嗎……」第一關通過,我彷彿可以看見大坪在內心裡歡呼的樣子。「呃、其、其實,我有些功課上的問題……不知道下午可以去找妳嗎?」

     「下午?……我是沒問題啦,不過……」

     衛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。看來……第二關或許不會那麼順利啊。

     「為什麼會想到找我?我的成績也不過是中上程度而已,上次準備補考的情況你也看到啦。」

     「可是,那也比我強上許多啦!」

     「唔……老實說,教別人什麼的我沒有自信呢……」衛稍微想了一下。「你不考慮一下其他同學嗎?程度比我好的大有人在吧。」

     此話一出,換大坪感到為難了。不過這也難怪,醉翁之意不在酒嘛。

     「唔……可是……」他似乎在思考該怎麼應對。「櫻井同學和長谷川同學我都不熟,她們又是女孩子,突然去問她們好像有點……至於雨宮同學……不行,沒辦法,我不太敢接近他。」

 

     ……。

     突然聽到這個名字,本來已經變輕鬆的思緒又沈了下來。

     算了吧。話都說成那樣子了……再說就某種意義而言,他也確實沒錯。這些雖然出於關心,但實質上是精神負擔的問題,相信已經有不少人先問過他了。我自己不也很討厭他人對我不想提起的事追問不休嗎?既然如此,乾脆就隨他去吧,我也不是閒到沒別的事可做。或許再過一陣子,情況就會自己轉好也說不定。對,或許……

     「……歌澄?」

     「咦!?」

     衛突然加大的音量嚇了我一跳;本來走在我旁邊的她,不知何時正站在我面前,橙色的眼眸在眼鏡後眨了兩下。

     「怎麼了?突然呆呆的……剛才我說的妳有聽到嗎?」

     「……那個……衛,不好意思!」

     「咦?」

  就在腦子想清楚以前,我已經把話說出來了。

     「我突然想起我有東西留在學校沒拿……我回去一趟,妳和大坪先走吧,不用等我了!」

     「咦?歌澄,等一下──」

     我沒聽完衛後面說了什麼,只舉手向兩人隨意揮了下,便轉身向來時路跑。

 

    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?

     在星空下跑著,我心裡禁不住浮現出這個疑問,但向前跑的雙腳並沒因此而放慢速度。等到我終於喘著氣停下來時,我人已經回到這裡了。

     和思考無關,身體把我又帶回了這個屋頂。一景一物都和白天所見到的沒有不同,入夜後微涼的風,時不時從我身邊拂過。

     現在,除了我以外,這裡沒有半個人,我感覺不到有第二人在的氣息。

     ……是啊,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。

     方才激烈的呼吸已經趨於緩和。回想起第一次在夜間來到這裡時的情景,我像那晚一樣,走向僅用粗鐵絲隨便固定的鐵絲網門,重複著早已熟悉的動作,把它解開。

     從腳尖到虛無的空中,僅僅數公分的距離。唯有扣在指間的鐵絲網目,是和身後的現世保持聯繫最穩固的證明。我沒往下看,而是將視線投往閃著燈光的遠方。

     在每一盞燈火閃耀之處,必定有著或多或少的人在活動著吧。這個時間,大部分的人都在歸家的途中,不管白天遇到了什麼事,只要洗個澡,睡一覺,當太陽再度升起之時,一切就能像是被重設般,又有了再次面對一天的力量。

     像這樣,過著普通的每一天,偶爾吵吵鬧鬧,轉個身卻又能綻放笑容的日子,單純,乾淨,並相信它可以一直持續下去。

     真好。很幸福啊,不是嗎。

     不知不覺間,某段旋律在腦中響起。平靜,溫和,聽來卻帶著一抹傷感。

     好久沒這麼做過了──我小小聲地讓腦中的旋律化為實質的聲音,以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音量對空放歌。

 

     最後看了一次空曠的頂樓,我將鐵門輕輕帶上。微小的摩擦撞擊聲,在僅我一人的黑暗樓梯間裡迴盪。

     依循一成不變的規矩,我選擇不會遇到巡邏校警的路線,由側門的縫隙鑽了出去,來到通往車站的大馬路上。

     我腦中這套時間表和地圖,幾乎全是在過去的一年間,和雨宮一起行動時記下來的。想不到過了這麼久,竟然都沒有重新調整過,若是真有人想利用晚上溜進學校做些什麼,一定可以順利行事。該說公立學校就是這麼得過且過嗎?

     「隨便吃點什麼再回家吧……」

     站在月台上時,我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說著。不過,這個時間還開著的店,大概也只有我住的地方附近的小食堂了。東西是還不錯,就是選擇少了點。但和便利商店的飯糰相比,我還是寧願挑前者。

 

     ……果然,還是少了些什麼。

     儘管月台邊也站著好幾個等待回家的人,在我眼中卻只見到自己拉長的影子。

     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屋頂,竟讓人感到些許寂寥。

     明明從更早以前開始,屋頂的夜風就一直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。既然如此,現在又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?長久以來的習慣,是從什麼時候起改變的呢?

     不,認真說來,發生改變的事情並不只是這些。只是,現在的我還不知道該不該插手。更正確的說法,是連該怎麼介入都無從得知。

     好不容易才變得正常的學校生活……這下又要扭曲了嗎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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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

重新調整的語句有點多,
再次認識到隨著時間的經過,同一個人也會寫出不同的東西。

近來忙到腦內負責寫(ㄨㄤˋ)文(ㄒㄧㄤˇ)的組織都被移作他用了,唔~。

創作者介紹

帶著茶香的清風,翻過又一頁幻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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