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 

        「……算了啦,還是換回來吧?」

       在離家有段距離的公園裡,我盯著哥哥露出制服袖口外的淤青,不安地提議。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後,便把外套袖口再向下拉一些。

      「何必呢,換你回去被打嗎?」他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感情起伏。「比起這個,你跟爸談過了嗎?」

      「……」

      「算了,我大概知道你要講什麼。」他嘆了口氣,將視線轉向地上的陰影。

      「對不起。」

      「……我想過了。不如就讓你一直留在爸那邊吧。」

      「咦?可是……」

      「最近那傢伙比較少對媽出手了,大概光打我一個就累了吧。還真的跟你說的一樣呢。」

      「真的……沒辦法把他怎麼辦嗎?像是找其他人商量之類的……」

      「……沒人會相信吧。」他向後往椅背一靠,卻好像是碰到了其他的傷口,又迅速地往前縮回來,還小小地「嘖」了一聲。「這群大人害怕家醜外揚的指數高到超乎想像,而且那傢伙在外人面前表現一直都很正常,只靠我們的話,在還沒說出口前就被壓下去了。」

      「……所以,就這樣繼續放著不管?」

      「……看狀況吧。或許哪天會有別的機會也說不定。」

       這天的談話,就在沒有更進一步結論的情況下結束了。不過,直到最後我都沒有坦白,當我聽到可以一直留在雨宮家的時候,心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,其實是……「太好了」。

       會有這樣的想法,「只要自己能過上還算平穩的日子就好」的想法,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,但……我果然還是個糟糕透頂的人吧。

       所以,當我在數天之後,突然見到母親出現在學校裡,並且私下用我真正的名字叫我時,我便立刻明白,這是對我這種爛人最嚴厲的報應。在路上,母親告訴我,哥哥目前人在醫院;滿身的擦傷、淤血就不用說了,還加上了腦震盪及輕微顱內出血,不過並沒有立即的危險,今天早上時已經恢復意識。

       昨天那傢伙意外地很早就回到家,還沾了滿身的酒臭味。酒精讓他本來就不穩定的情緒更加暴躁,見到母親不由分說便拳腳相向,連想架開他的哥哥也遭了殃。本來是可以像先前一樣,挨完打就了事的,但這回哥哥的忍耐大概到了極限,趁著那傢伙轉身之際,抽了椅子就往他背後砸。那傢伙從沒遇到這種反抗過,當場徹底失控,兩個人直接扭打起來。最後哥哥還是不敵他的暴力,頭被抓著往牆壁撞了一下,當場昏過去。牆上,地上,雙方的身上,都沾上了一點一點的血跡。

       從頭到尾,我一直靜靜地聽著母親的聲音,彷彿那是對我逃避現實的罪刑宣判。特別是最後,母親帶著些許哽咽說,她是在哥哥出乎意料的那一記反擊後,才開始察覺那不是我。她說,因為那樣的舉動,絕對不是我會做得出來的。

 

       是啊。妳說的一點都沒錯。我就是這麼軟弱,怕事,只會讓別人來保護我,過一天算一天的人。因為我的關係,害妳得在那傢伙的暴力下生活,哥哥也是因為代替我才會變成這樣。全部都是因為我……

 

 

        「黑崎同學!」

        班導前腳才剛踏出教室,大坪馬上往衛的座位跑過來。

        「啊,知道了,等我一下喔。」

        簡短地招呼他後,衛提起書包轉頭看向我。

        「歌澄,今天有空嗎?要不要一起去哪裡逛逛?」

        「今天……抱歉,我待會兒要去一下圖書館。」

        「咦~又是這樣?」衛的表情整個垮下來,說明了她有多失望。「這幾天妳好像很常待在圖書館裡呢……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用功?」

        「這樣不好嗎?」說這句話的同時我也收拾好東西,轉向衛給她一個微笑。「上次的考試分數不是很好看,想想也該盡一下學生的義務了。」

        「哪裡會啊……妳對自己要求太高了啦。」

        嘟著嘴的衛還不太甘願地進行最後的說服。

        「既然如月同學有事,那也就沒辦法了吧?還是下次再約她吧。」

        「唔,可是……」

        「再不快點過去,等等就沒位子了喔。那家店很受我們學校的學生歡迎呢。」

        ──做得好,大坪。

        不知是否感覺到我的視線,大坪趁衛低頭猶豫時,用眼神悄悄向我示意。

        「……好吧……真是的,好久沒跟妳一起回家了的說……」

        「上次一起回家也不過是一個星期前的事吧。」

        「那,至少明天可以吧?一天沒唸書不會怎樣的啦,好嘛?」

        看來她根本沒把我的提醒往心裡去……真拗不過她。

        「……好好。要是我下回沒考好,妳可要負責啊。」

        「沒問題沒問題,一定要守約喔!今天就先放過妳吧!」

        衛愁眉苦臉的表情在下一瞬間煙消雲散。她開心地向我道別後,便和大坪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室。

        ……情況有點糟。今天雖然順利脫身,可要是動作再不快點,下回我也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對她交代了。

 

     估計衛應該已經走遠以後,我才開始往校門口前進。但就在鞋櫃映入眼簾的時候,我卻看到了另一個熟悉的人影。

     現下空空蕩蕩的置鞋處,只有雨宮一個人背靠著鞋櫃站在那裡,還剛好站在我的鞋櫃旁邊。他的視線一直望向校門外,即使他應該聽到我的腳步聲了,也沒有回頭。

     該不會是刻意在這裡等我吧?心裡雖作如是想,不過我也沒有看向他,只是靜靜走到自己的鞋櫃前,打開櫃門。

     「……妳應該沒在做什麼多餘的事情吧?」

     伸出去拿鞋的手在空中暫停了一下,立刻又開始動作。

     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」

     我一手扶著牆壁,將腳上的室內鞋脫下。

     「希望真的是這樣。別人的私事不是妳應該碰的。」

     他說完後便撐起身體,繞過我身旁向門外走去。

     「……多謝忠告。但有一點你別搞錯了。」

     隨著我突然冒出的這句話,原本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停了下來。我繼續以一樣的速度換好鞋,把鞋櫃門關上後,緩步走到他旁邊。

     「我的一切行動,都是為了我自己。」

     我沒抬眼看他的表情,把話說完便接著向前走去。直到我走出校門為止,身後都沒有任何人跟上來或叫住我的聲音。

 

 

     往跟平常不同的方向搭了數站後,我在鬧區的車站下了車。再次從車站裡的地圖確認了位置,我重新混入川流不息的人群,走出剪票口。

     刻意等衛先行離去的原因,是因為我只說了一半的實話。我的確是要去圖書館沒錯,但今天有點不太一樣。不是學校裡的圖書館,而是規模大上許多的公立圖書館,目的也跟準備考試毫無關係。

     等紅綠燈時,我瞄了一下手上的筆記本。大約在三年前──也就是我和雨宮還是中學二年級的時候──他的媽媽經由清河醫院,被轉介至其所屬的療養設施「彌生館」接受長期照護至今。這是上回專程跑一趟得到的情報。

     如果不是受到什麼重大刺激,好好的人不會無緣無故變成那樣的。聽她在發作時所說的話,似乎曾經遭受過暴力對待。加上離過婚的背景……家庭暴力應該很有可能。

     以此假設作為前提的話,就可以解釋為什麼院方對她的背景一問三不知了。像這樣的醜事,知道的人當然是越少越好。反正如今她也無法為自己發聲,就算說出來,別人也只會當她在胡言亂語。只要就這麼維持現狀下去,曾經發生過的真實,就可以石沈大海了。

     ──不過,那是一般人的情況。

     這幾天,我先用學校圖書館的電腦查了一下,這才發現雨宮家的勢力有多龐大。從政的不只他的爸爸一人,而是幾乎遍及整個家族。退休的加上現役的,人名足以列成一張清單。還有許多則包含關鍵字的報導,顯示出在政治界,這是一個頗有份量的名號。

     很好,非常好,這就是我所要的。

     樹大招風。說他們之中沒有人做過什麼骯髒事,我死也不信。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,必定都會成為被某些人士加以攻擊的標的。而媒體──這些嗜血如命的傢伙,也必會把握這些火上加油的大好時機。

     不管你們阻擋得多密實,就算以你們掌握的實力加以施壓,總是會有一兩個敢於捋虎鬚的傢伙存在。不是為了公理,而是為了私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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