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
 

  「喔?抱歉,吵醒你啦?」

  梳洗換裝完畢,才剛走出浴室,一轉身便看見雨宮從被窩裡坐起,用一隻手支著額頭。

  「……現在幾點了?」

  略帶沙啞的聲音傳進耳朵。我隨手將換下的衣服丟在書桌前的椅子上,同時「唰」的一聲拉開窗簾。

  「剛過七點。反正你應該暫時都不會去學校吧?可以繼續睡啊。還是說你有早起的習慣?」

  一邊懶洋洋地說著,我打開冰箱,順手抓出一瓶氣泡酒──糟糕,存量只剩三瓶了,今天回家前得先往大叔那裡跑一趟才行──「啪」地拉開拉環後走到床尾坐下,轉頭看著他明顯血壓低下的表情。

  「……那是妳的早餐嗎?」

  「算是吧。怎麼了嗎?」

  「……我想確認一下,妳還是未成年沒錯吧?」

  問這個問題時,他的眼光飄向我排列在牆壁邊,累積了許久還沒清掉的空罐塔。

  「如假包換。補充說明,酒齡兩年多。」

  說完,我把手中的鋁罐湊到嘴邊,和啤酒的麥香截然不同的水果味立刻從口中傳來。之前試喝了大叔招待的那幾瓶後,覺得味道還不錯,上次光顧時便帶了一些,當成偶爾轉換口味的點綴。

  不知道是無言以對,還是單純剛睡醒反應不過來,聽了我的回答後他沒說什麼,只有仍然朦朧的視線,在我和那堆數量有點驚人的空罐之間來回游移。

  「到這裡之後,我應該什麼都沒吃吧?」

  像是想起了什麼般,他轉移話題問道。

  「嗯?應該是吧。我洗完澡的時候你已經睡著了。」

  說完後我又喝了一口酒。此時他的眼中快速閃過一絲光彩,彷彿在說「糟了」似的。

  「……我有說什麼莫名其妙的夢話嗎?」

  「沒有。至少我沒聽到。」

  「其他的呢?像是一直翻來覆去,或是睡到一半突然坐起來又倒下去之類的?」

  感到問題的內容越來越奇怪,我有些狐疑地將酒瓶稍稍放下。

  「都沒有,一切正常。昨晚我幾乎沒睡,天快亮了才在桌上趴了一會兒,要是你有什麼動靜,我應該不會沒注意到才對。」

  「……這樣……嗎?」

  低聲自語般的他,眼神看起來比剛剛清醒許多。雖然得到了答案,但他好像還不太能相信似的,注視著放在棉被上的雙手。

  「是嗎……沒想到……我還能有這一天啊。」

  「?」

  他抬起頭來,表情中的緊繃感不知何時已經淡去,語氣也跟著舒緩下來。

  「上一次不靠安眠藥就能好好睡一覺,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……」

  這句實質上等同自白的話讓我愣了一下,但在理解到其中的含意之後,我也不由得放鬆肩膀,嘴角微微地上揚。

  看來,如果是現在的話,大概沒關係了吧。

  仰頭把剩餘的酒喝盡,我站起身走向書桌,打開其中一個抽屜,把放在最上面的那樣東西拿出來,帶著它走回床邊。

  「拿去。」

  枯葉色的封皮,指尖感受到的人造皮革觸感。

  那是最後一次去彌生館時,看護阿姨委託給我的日記。

  「我本來還以為沒機會把這個交給你了。時間還很多,等我出門後你可以慢慢看。」

  「……妳竟然連這個都拿到手了啊。」

  接下日記本的他輕輕嘆了口氣,也沒問我那是什麼,看來心裡早就有數了。

  「那我要先走了。把你丟在這裡應該沒問題吧?平常這裡沒人會來查勤,大可放心。房間裡的東西隨意用,要出去的話,備份鑰匙藏在信箱後面。或者你想回去也沒關係,幫我把門鎖好就行。」

  戴上手錶,我一邊交代事情,一邊向前單膝跪在床上,整個人橫過雨宮面前伸直手,從床頭櫃上一把抄起用來繫領結的緞帶。

  「……也是啊。留在這裡太久,妳也不方便吧。知道了。」

  原本打算使勁拉回身體的我,在聽見這聲近在耳畔的回應時原處定格,緞帶的另一端也跟著垂落在棉被上。

  殘留在腦海裡的語調,聽來已經大致恢復以往的平淡。不過,也就僅僅只是「大致」罷了。

  為了和我保持距離,他稍微向後退開了點,但這只有一個拳頭寬的間隙,還是足以讓我聞到那股隱約存在的香味。

  和檸檬味道非常相似的氣息。感覺不像是洗髮精那一類的人工香氣。

  昨天晚上,在那棟大樓的屋頂邊緣接回他的那一瞬間,也能聞到同樣的味道。

  「……我是無所謂啦。」

  想到這裡,我微偏過頭看著他。

  「櫃子裡應該還有幾件我老爸留在這裡的衣服。不過,從今天晚上起床要還給我喔。昨晚是特別優待。」

  簡單補充完畢,我便逕自離開床邊,邊走邊將緞帶從衣領下穿過,再順手提起書包和大衣。

  「就這樣。」

  走向玄關之前,我回頭看看他,他的表情並沒有什麼明顯變化,只是微微頷首示意。

  ……是呢。這樣就好。

  吐了口大氣,我向房內隨意揮個手,便轉身打開通往走廊的鐵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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