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 

  『真的?真的是真的嗎?』

  璃菜的聲音歡欣雀躍地在話筒彼端響起,即使我將話筒拿離耳畔數公分都還清晰可聞。

  「別叫得那麼大聲啦……旁邊的人都在看妳了吧?」

  『嗯?沒關係沒關係,沒問題的,嗯!』

  比起上一句稍稍減弱音量,但還是活力十足的回答。不過這沒什麼根據的自信又是哪裡來的啊?

  『已經好久沒見到妳了,想不到這一次還可以一起過夜耶~真是的,害我現在就想趕快回家了啦!』

  「這樣啊?那我是不是需要另外撥個電話給老師,叫她把妳看緊一點?」

  『……唔~歌澄欺負我……』

  啊啊啊,又來了,軟綿綿哭音攻擊。明知道這是我最大的弱點的……

  「是是,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,要乖喔。」為了避免她繼續窮追猛打,我連忙轉換話題。「那妳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?雖然我想伯父伯母應該都準備好了……」

  『說得也是呢……那就簡單一點吧!Angel’s feather的牛奶薄荷巧克力三十盒好了!只要省著吃,要撐到妳下次來應該沒問題吧!』

  「……」

  瞬間停止思考的腦子裡,只留下這麼一句話:原來斷糧危機離我這麼近啊。

  這下可不是連吃一個月……不,兩個月杯麵就能解決的事了。該用什麼理由預支下個月的生活費?還是……平時都沒有特別注意,這一帶有沒有高中生可以打工的店呢……

  『啊哈哈,嚇到了嗎?』

  「咦?」

  『跟妳一樣,開玩笑的啦!那東西有多貴,我還是稍微知道一點的喔!』

  她開朗無垢的聲音,愉快地消去了我剛才的絕望。好一招悅人更悅己的報復法啊。

  『只要妳肯過來,我就已經很高興了。』彷彿瞬間換了個人一般,璃菜的聲音變得平穩柔和起來。『對我來說,妳是我唯一一個,最好的朋友啊。』

 

  隨著不知名車站的發車鈴聲響起,這段發生在數日之前的回憶也宣告中斷。我轉向窗外,再次將視線聚焦,凝視著眼前的月台開始緩慢地向後移動。

  伯母在電話裡說過,她已經把外宿所需的用品都準備好了,叫我不用帶太多行李,當成回自己家就好。既然如此,拒絕反而顯得失禮,我便壓下感到不好意思的心情接受她的好意。

  「那件事」過後沒多久,她們一家便搬到靜岡了。畢竟鬧得整個學校人盡皆知,就算她還可以繼續上學,滿滿的流言和異樣眼光也沒辦法讓她再待在那裡。接到頭幾封她寄來的信時,我甚至連回信的勇氣都沒有,只是將信反覆讀到幾乎可以背誦後,便把它鎖在抽屜的深處。直到某天晚上接到伯母的來電,她以彷彿溺水的人抓到浮木的語氣,拜託我無論如何去見璃菜一面,我們之間的來往才又延續下去,一晃眼便到了今天。

  對於璃菜又能再度無憂無慮地展露笑顏,伯父伯母好像一直認為是我的功勞;特別是伯母,對我的態度簡直快跟親生女兒一樣了。即使只有這麼點程度的恢復,即使這離原本的璃菜還差得遠,他們還是一臉滿足。所謂的父母就是這麼回事吧。

  但是,我不行。我沒辦法讓自己這麼想。越是看著氣氛和樂的她們一家人,心裡的某道鎖鏈便會越勒越緊。

  璃菜會被弄壞到現在這個地步,都是因為我。

  只有這個事實,我永遠都不會忘記。

 

 

  「歌澄~這裡這裡~!」

  才剛脫離出站閘門,那道在電話裡已經聽慣的偏細嗓音便清亮地從前方響起。還來不及判斷這叫聲的來向,一個體形比我嬌小一些的女孩突然出現,在離我一步之遙的地方跳著撲上來──

  「哇哇哇……等、等一下啦、我快跌倒了──」

  即使是妳,用這種力道衝撞過來我也擋不住啊!

  我一手抓住旁邊的欄杆,一手扶著她的後背,好不容易才讓我們兩個重新站穩。

  「嘿嘿……看到妳我太高興了,就……」

  總算放開我的脖子,璃菜笑著吐了下舌頭。和先前來找她的時候相比,今天她似乎有特別打扮過。天藍色系的洋裝,袖口和長度過膝的裙擺邊緣綴滿了蕾絲,連用來紮頭髮的髮圈都換成了緞帶,尾端混在過腰的黑色雙馬尾中一起飄揚。

  「都超過午餐時間了,妳應該餓了吧?有特別想吃什麼嗎?」

  「啊,不用麻煩了啦,我在電車上已經吃過飯糰了。」

  「我就知道,只有飯糰怎麼可以呢~」不等我接話,璃菜便自然地接過我手上提的小提包。「既然如此,那就去車站前的家庭餐廳吧!上次妳來時也有去過的,還記得吧?東西先放在媽媽車上就可以了。」

  「……嗯。」

  ……剛才她所說的話,有一瞬間讓我想起了衛。

  從見面到現在,她臉上的笑意一直沒有消退過,說明了她有多期待今天的到來。這種時候,任何的禮貌性推辭都顯得沒有必要,所以我也點頭同意,和她一起向車站外走去。

 

 

  「妳們就好好去玩吧。五點半我再來接妳們。」

  「我知道了。」

  「開車小心喔,媽媽。」

  微笑著點點頭後,伯母便關上車窗,發動車子。

  「雖然是說交給我了……可是不讓伯母跟著真的沒關係嗎?」

  「嗯?妳剛剛有說什麼嗎?」

  將視線從漸漸遠離停車場的車子上移開,璃菜轉過頭來看向我。

  「唔?不,沒什麼。」

  我連忙笑著搪塞過去。說到底,這只是我內心的疙瘩,她什麼都不知道,也不需要知道。

  「是嗎?」看她的表情似乎沒有多想,隨即拉起我的手向前邁出腳步。「今天的時間不夠長,只能在這附近的商店街逛逛,晚上我們再來討論明天要去哪裡吧?嗯?」

  「璃菜,妳很常來這裡嗎?」

  「這個嘛……一年大概就兩、三次吧?」

  「──」

  「別擔心別擔心,昨天我可是特別看過了商店街附近的地圖,連有哪些不錯的店也都查好了喔。而且,」她將手伸進斜背的布包裡,拿出一支手機。「只要有了這個,就算真的不小心迷路了,媽媽也會找到我們的。」

  「原來妳有手機?什麼時候辦的,也不告訴我號碼?」

  「……不是啦,這是媽媽的。」璃菜有些靦腆地笑,但笑容中好像多了一分落寞。「除了妳,沒有別的朋友會打給我啊,我拿著也沒用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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帶著茶香的清風,翻過又一頁幻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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