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
 

  對我而言,她就是唯一。

  但對她而言,我只是其中之一。

  即使是這樣也沒關係。只要她還能繼續在我身邊陪著我,像以前那樣保護我,就算她花在我身上的時間不是全部,我也可以忍耐。

  所以,不要走。

  我都已經退讓到這個地步了,為什麼她仍然要離開我?

  不能只看著我嗎?他可以,我卻不行嗎?

  和她在一起更久的,明明是我。

  不管我怎麼拜託她,求她,甚至不惜傷害她,她都聽不到我的心聲,理解不了我的想法。

  繼爸媽之後,我又再一次體驗到失去的滋味。

 

  直到那個早上為止。

  當熟悉的背影出現在我眼前的那一刻,我差點忍不住在電車裡大叫出聲。

  回過神來時,我已經向她伸出了手。

  過去一年間我所做的努力,終於以這樣的形式給了我回報。

  這次,我要成為和以往不一樣的自己。我要反過來成為她的唯一,讓她無法也不想離我而去。

  而我,也一定會用比她更專注的眼光看著她。對,只看著她一個人。

 

 

  原本只是想在搭車前先看看有什麼可以買回家當晚餐吃的,結果卻因為多停留了這幾分鐘,而在剪票口附近看見了熟悉的人影。

  「好久不見。我是不是該先迴避比較好?」

  雨宮邊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,邊說著在各種意義上都正確無誤的問候語。

  「我想不需要吧。」我嘆了口氣,心想還好稍早之前才和衛在公車站分別。「今天只有我一個人而已。」

  「真難得。應該不會正躲在哪裡看著這邊吧?」

  「請別隨意妨礙他人的正常呼吸好嗎?」我好不容易才壓下想回頭張望的衝動,轉而瞄向他身上的冬季制服。「倒是你,星期六還往學校跑?」

  他聳聳肩。「藤林說約了個去年剛回來的學長跟我談談,大概就是關於考試和生活的注意事項。」

  藤林是二班的班導。第二學期即將過半,雨宮還能留在這裡的時間也只剩不到半年,是時候開始作準備了。

  不過,「我還以為這些事情輪不到你操心呢。既然是順著家裡的安排,不是會全部預先打點好嗎?」

  「實際上是這樣沒錯。但是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。」

  彷彿一吐鬱氣般地丟出這個結論後,他便像是疲於再去回想相關細節一樣,逕自改變了話題。「妳呢?這陣子還忙得過來嗎?」

  不久前才減輕的壓力,被這意有所指的問號害得瞬間倍增。

  「很遺憾,我沒辦法簡單扼要地回答。」輕敲了下悶痛的腦袋後,我把裝書的手提袋甩向背後。「要是接下來有空的話,換個地方說話吧。」

 

 

  「上次來這裡也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了吧。當時沒有心思注意,這裡的夜空比學校還乾淨呢。」

  我才走上通往屋頂的最後一階,就聽見背倚著牆面的雨宮如此感嘆道。視線明明向著天空,就這麼確定上來的不是別人啊?

  「要是沒發生舊校舍那件事,現在學校的屋頂應該還是可以常常上去吧。」

  自從暑假前舊校舍的暴力事件引起騷動後,本來鬆散的夜間巡邏頻率變得密集不少,連時間和路線也會不定期更改,預測難度和先前根本無法相比。所以,第二學期以來,我們兩個都還沒有踏上夜晚的學校屋頂一步過。

  現在我們所在的地方是我家的屋頂。晚餐和心靈垃圾雙雙解決完畢,情緒似乎也跟著平和許多。將罐裝熱茶放在他手邊的地面後,我也在一旁坐下,拉開啤酒罐的拉環。

  「就算是這種天氣,妳還是一樣照喝不誤啊。」

  「多少會收斂一點啦。」冰涼的液體伴隨著同樣充滿涼意的暮秋夜風流下喉管,我回以一副無奈的微笑。「曾幾何時,沒有這東西,我已經不知道怎麼正常過日子了。」

  「……黑崎她看過妳這個樣子嗎?」

  雨宮邊說邊望著拿在手中把玩的鐵罐,但似乎沒有想打開的意思。

  「沒有……大概吧。」

  曖昧的答案。我既不想讓衛知道我有這一面的存在,記憶中也從沒有過被她發現的時候。和她在一起的時光,是我從進了倉橋以來便決心維持的日常。要是酒精依賴的毛病被她識破了,某道看不見的防線便等於潰散,以此為首的異常部分必定會快速滲透到日常的這一邊來,把我渴望的安穩染得一片晦暗。

  每當我感覺到衛和處於「異常」的我太過接近時,及時湧出的戒慎便會警告我不要得意忘形。只要守住這道日常與異常間的界限,只要別太過靠近和我不同的普通人,無論異常面的我再怎麼污穢,至少日常面的我還能維繫著寧靜的表象,不會再傷害到誰──即使是不再能夠輕易相信什麼的我,也一直祈願般地如此規制自己。

  但是,崩壞依舊發生了。以我最為恐懼的形式。

  如果我所遵循的規則沒有錯,那麼,是哪裡出問題了呢?

  我想守住的界限,說不定早就在不知不覺中消蝕了。衛真的到現在還沒察覺到另一個見不得光的我嗎?我已經不確定了。

  可笑的是,就算除了更多的不安以外什麼好處都沒有,我也只能往這個方向想。否則,緊接著崩壞的……可能就是我自身了。

  「……是嗎?」

  輕柔簡短地像是自言自語的回應,一下子便散落在夜風裡。不帶感情的音調,竟隱隱描繪出嘆息的聲形。

  抽去雙肩的氣力,雨宮再度將上身向後仰靠。但是,半瞇著眼眺望遠處的他,下一秒說的話卻讓我在頃刻之間凍結。

 

  「看來,早在很久以前,情況就已經注定會扭曲成這樣了吧。」

 

  ──心虛?是有那麼一些。不過比這更多的,是遲來的警覺。

  「……原來……如此啊。」

  壓抑著想逃避的衝動,我努力在過往的記憶中撈取有關衛的碎片,她有意無意浮現悲傷眼神的每一刻,及與其對應的前因後果。

 

  (有點難過呢。我……還太過軟弱,不夠資格讓妳傾訴心事吧。)

  (咦~又是這樣?這幾天妳好像很常待在圖書館裡呢……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用功?)

  (……我不要緊。什麼事都沒有,妳別在意,真的。)

  (對不起呢。歌澄。突然就做出這種反應……妳應該嚇著了吧?)

  (……原來……妳要離開東京啊……我一直、都不知道……)

 

  說什麼很重要的朋友,根本是自欺欺人。

  為了保護自己的日常而一直揮開她的手,拉遠和她的距離的,不就是我嗎。

  既不願向她坦白,又拋棄不了陰暗的自己,只是表近實遠地和她聯繫著,如此漫長的時間,我到底把她放在哪個位置?對於她,我又真正瞭解多少?她不肯在遇到困擾時向我求援,難道不是因為顧慮大過於對我的信任?

  與其這麼優柔寡斷,倒不如從一開始就別接受她來得乾脆。讓她在忽冷忽熱的來往中反覆被傷害卻毫不自知,我真的是……「太差勁了。」

  雙眼無意識地聚焦在手中的罐子。不知道現在的我臉上是怎樣的表情?

  漫長的靜默降臨在這方空間。從身旁傳來拉開拉環的微弱聲響,是這段時間裡唯一聽到過的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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