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
 

  「什麼?遭到攻擊?」

  大喊般的聲音引來了幾個路過學生的注目,不過我現在沒心情糾正大坪這種細節。

  「就像我剛才說過的,這只是推測。事實如何要等本人醒過來以後才知道……雖然不曉得要等多久就是了。」

  總算把話說到一個段落,我拿起放在面前圍欄上的紅茶喝了一口。販賣機的紅茶平常喝起來只是普通的糖水,今天竟還多出了一股苦澀的味道。

  「比起這個,衛後來怎麼樣了?」

  大坪的表情變得比方才聽我說話時還要複雜。「聽說她家裡打電話到學校請了下午的假,人好像已經回到家了。來不及拿的東西,我等會兒才要幫她送回去。」

  「……這樣啊。」

  如果沒有被藤林老師找去,現在我應該可以為這個答案由衷鬆口氣吧。

  據老師說,雖然事故現場一眼看去很像是意外,但稍加分析後卻有幾個不合理的地方。首先,以置物架倒下的位置而言,和可能砸傷或壓傷的部位顯然有所出入。就算是因為被壓住後的掙扎使架子移動好了,左手腕關節完全看不出原形,甚至可以看到刺穿在外的碎骨,以儘儘一擊而言,傷勢也未免太過嚴重。還有關上的門和沒有開燈的室內,從外面看誰都不會認為裡面有人,就像是刻意隱藏門後的狀況一樣。若是器材室的老師沒有臨時回去拿東西,恐怕會發生無法挽回的後果。

  「當然,必須要有更確定的事證才能往人為方向處理,不過可以的話還是請妳想想看,雨宮同學有和誰結怨過嗎?」

 

  「藤林老師這麼問妳……那妳怎麼回他?」

  「我還能說什麼?難道要說怎麼這麼巧,我們班剛好也有一個人行蹤不明嗎?」

  「……妳在懷疑小衛?」

  「今天一早班會前,她對我說過:即使她突然消失了,我也會追著她的形跡找到她吧……之類的話。」

  「可是──」

  「當然不只這件事。這一兩個月以來已經有很多徵兆了。」

  像是想到了什麼般,大坪也沈默下來不再辯解,只是帶著比剛才鎖得更深的眉頭轉過臉去。

  「……抱歉呢。要是我能更早直接面對這些跡象……面對她的心情就好了。」

  看著這樣的大坪,除了道歉的話,我什麼都說不出口。

  至今為止的相處經驗告訴我,他是和大部分同學一樣的普通人。沒有難以消去的傷痕,也不需要和惡夢般的記憶共存,只是過著平凡的每一天,平凡地成長。他本來就不該和這個異常的圈子有所交集。要是現狀發生了任何惡劣的變化,一定會對他造成莫大的影響和傷害。

  「……妳在說什麼嘛。還沒有證據證明和小衛有關不是嗎?」

  但是,就像要反過來安慰我似的,大坪卻深吸一口氣後再吐出,接著便轉頭對我微笑。

  「或許我想得沒妳多,考慮得也沒有妳周全,不過也是有我可以做到的事吧?既然我已經和她扯上關係了,怎麼可以只想自己快樂,把問題全都丟給妳一個人解決呢?」

  「大坪君……?」

  這幅意料之外的光景讓我愣了一下,但他卻一鼓作氣挺直身體。

  「要說沒有注意到小衛不對勁的話我也有責任,反正等一下我會送東西去她家,就稍微試探她一下吧。問她今天下午到哪裡去了應該沒問題吧?即使是我,也多少會看對方神色有沒有異狀的。說不定事情根本不是我們想的那樣,畢竟,小衛也沒有真的『消失』啊!」

  聽著這番話的我不禁恍然。同時,有另一種無以名狀的懷念情緒油然而生。

  大坪所擁有的,是我曾經試著去追求,但如今已與之無緣的東西。

  如果是他的話,說不定可以──

  「總之就先讓我試試看吧。現在的妳應該還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吧?例如醫院什麼的……」

  「……啊?」

  「那我先走囉,如月同學妳也加油!」

  就在我腦中一片空白的這數秒間,大坪笑著對我揮個手便下樓去了。被獨自留在樓梯平台上的我卻完全無法做出反應。

  ……這還是第一次,他說出了讓我無法理解的語言呢。

 

 

  微小的「叮」一聲後,電梯門在眼前寂靜地滑開。在我眼前展開的,是越過護理站後的原木色長廊。

  或許大坪在分別前丟下的那句話產生了某種作用,還是別的什麼原因,總之我還真的跑到醫院來了。說起來我對這裡並不陌生,畢竟這裡是離學校最近的醫院。高一的舊車棚崩塌事故和上學期廢棄校舍的事件時,我也曾經受到這裡短暫的照顧。唯一比較意外的,是詢問護理站後得知雨宮已經送回普通病房的事。聽藤林老師的形容,我本來以為沒個三天他應該別想出ICU一步的。

  這個樓層全都是兩人病房。不過門外掛的牌子上只有雨宮的名字,所以實質上和單人房差不多。公式化的敲了下門,等了幾秒,沒有任何回應,我便逕自將門拉開。

  「……這不是醒著嗎。好歹也出個聲啊。」

  視線和被開門聲吸引的他交會時,我不由得嘆了口氣。

  「有必要嗎?反正出現的不是醫院的人就是來問話的。我應該再多睡個幾天才對。」

  語氣上他似乎也頗為無奈,不過倒沒有表現出多少虛弱感。我關上門後走到隔壁的空床坐下,他同時也把右手拿著的文庫本放回床頭。

  「看起來很有精神嘛。藤林還說得好像今晚是危險期一樣。」

  「他大概從來沒遇上這種場面,太過刺激了吧。」雨宮苦笑。「不過他也不算虛驚一場就是了。」

  「……左手還活著嗎?」

  看著他左腕及前臂明顯不成比例的包紮程度,我想我能猜到是怎麼回事了。

  「誰知道呢。」他以不帶感情的眼神瞄了露出繃帶外的慘白指尖一眼,彷彿只是在看一個報廢的機器。「碎骨是釘回去了,不過要完全回復原狀是不可能的。即使復健過後,推測也只能回復三成左右的機能,就算運氣極好也不會超過五成。說是報銷了也沒什麼不對。」

  「……用一隻手換一條命嗎?還真是划算的交易。」

  我瞇起了眼,聲調也跟著下沉。他的頭部也有傷,但看起來不算嚴重。八成是事發當時,他用左手擋下了所有對頭部的攻擊吧。如果被打碎的不是左手,藤林老師的形容恐怕就會變成真實了。虧他在那種極限狀態下,還能做出這樣的判斷。

  只是,如此一來就可以確信,這絕對不是什麼意外事故了。

  「動手的,是我想的那個人嗎?」

  和我的提問相呼應,他的周身也彷彿籠上一層薄冰。

  「……果然沒辦法用意外敷衍過去啊。教務主任那邊我只說了光線太暗,我還沒看清楚對方是誰就沒知覺了。」

  「確定沒錯?」

  「第一擊我來不及反應,被她削中側面額頭。之後她可能以為我昏過去了,暴打的同時還不斷自言自語,直到停手為止。聽了那麼久的聲音,加上倒地前看到的那一眼,我想我不會認錯。」

  「……謝了。」

  我不禁伸手扶額。得到了可能性最高,卻不是我所期望的答案。肩膀在一瞬間變得沉重起來,壓得我低下頭去。

 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。我一直以為和我不同的她,似乎並不是這樣。記憶中總是開朗溫暖的她「消失」了,取而代之的是能做出這種等同殺人行為的她。她所謂的「消失」,也有這層意義嗎?

  她──黑崎衛──原來也和我們一樣,有處於「異常」下的部分存在啊。

  「然後呢?現在知道事實了,妳打算怎麼辦?」

  心裡被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的糾結情緒漸漸淹沒的當口,雨宮的一句話提醒了我狀況還沒有結束。從剛才開始,他的聲音便一直如此冷靜而平淡,左手被毀掉的現實好像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。

  只是,這一次──

  「……我不知道。我已經搞不懂了。」

  疲憊和無力感充斥全身,彷彿時光又倒退回四年多前的那一天一樣。

  想要做些我做得到的事,卻又不知道我到底還能做些什麼;好不容易選了某條路走,回頭一望卻發現錯得更嚴重。

  「我還有什麼選擇?告發她嗎?我做不到。留下污點的滋味我太清楚了,我沒辦法把她也變成那樣。阻止她嗎?除了把她五花大綁關起來,我想不到其他手段了。就算我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,我很可能也給不起。還是放著她不管?別開玩笑了。你還活著喔。要是還有機會,她應該不會再失誤了。」

  埋著頭閉上眼,原本該只在腦海中徘徊的話語,此刻卻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。儘管我沒有刻意維持聲調,在倦怠的壓抑下,仍然呈現出幾近於放棄的冷感。

  接下來,彷彿有數分鐘之久的時間,誰都沒再說過一句話。

  或許是身處局外反而看得更明白,雨宮其實比我更早察覺到事態有異。衛那些行為背後隱藏的心思,他也應該多少有底了吧。

  「……結果,造就這種進退兩難的處境的,還是我嗎?」

  不知道為什麼,我居然笑了。

  沒辦法。誰叫我早就忘記了怎麼哭呢。

  「……明天以後,黑崎還會照舊去學校嗎?」

  我從交疊的雙手手背中抬起眼。「或許吧。」

  「不想把事情鬧大的話,也只能先盯著她了。如果她還沒從今天的狀態中恢復過來,那現在的她可以說非常危險。當然,這也只是暫時的。說不定不久之後,妳還是得用比先前更加激烈的方式才能解決她的問題。我不會放任何線索給其他人,但別的地方有沒有留下什麼我就無法掌控了,可以的話最好注意一下。」

  我不禁愣了一下。方才雨宮的眼神,流露出我印象中沒有過的強悍色彩。回過神時,我已經重新恢復到挺直上身的坐姿了。

  「……你還真的打算放手讓我處理?」

  因為我的緣故,他已經是第二次遭到無妄之災了,竟然還沒有阻止我的意思,這種信心到底從哪冒出來的?

  「妳要是認真起來,應該不會只有這點程度吧?沒給任何提示就能發現曾經存在另一個我,妳其實很可怕妳知道嗎?」

  看不出是說真的還是在調侃我,回復平常沉靜眼神的同時,雨宮微嘆了口氣垂下肩膀。

  ……總覺得,我好像有什麼把柄落在別人手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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帶著茶香的清風,翻過又一頁幻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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