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一直站在那裡嘛。從學校跑到這裡來,妳也有點累了吧?隨便找個地方坐著休息一下吧。」

  「妳想說的話應該不少吧?不快點進入正題沒關係嗎?」

  「妳也真是的,別那麼急嘛。」衛發出一聲宛如嘆息的輕笑,悠然從大石上站起,向後撥了下頭髮。「一個多星期沒見,連陪我聊一下都不行了嗎?」

  「有必要嗎?我沒告訴過妳的事,妳不是全都自己查出來了?」

  「那些是不是全部我不敢說,不過看妳的反應就知道,應該都是對妳來說很重要的事,沒錯吧?」她側眼看向我,眉目間帶著一絲挑釁般的氣息。「妳呢?現在弄清楚我是誰了嗎?」

  「……是啊。」感覺到這會是一場耐力賽,我稍微收起了語調中的肅殺和急迫。「就這點而言,我們能算是站在等高的立足點吧……福島衛。」

  下一秒,衛笑了。

  在聽到自己過去的名字時,她大笑出聲。笑得毫不遮掩,自在而奔放。

  如同我首次以另一個自我面對她,她也是頭一回讓我看見這副表情。

  從初遇至今已將近三年,直到現在,我才有了真正認識她的感覺。

  「好懷念啊……好久沒被人這樣叫過了,對象竟然還是和她很像的妳,我超幸福的不是嗎?」

  我沒答腔,就只是等著她的情緒慢慢冷卻下來。

  「那麼,說實話吧。妳覺得我是個怎樣的人?偏激?敢愛敢恨?自私?不擇手段?還是以上皆是?」

  她擦去笑出的淚水,和殘留的促狹笑意一起轉過來,連呼吸都還沒完全平復便向我拋出提問。

  用自我批判包裝的,聯繫著過去的餌食。

  「基本上全說中了,不過,妳漏掉了最重要的一點。」

  「哦?是什麼?」

  凝神望著她的雙瞳,我淡淡地說:

  「雙重性格。」

  「咦……」

  「為了某種目的而刻意經營出來,用來應付現實生活的自我,就像我這樣。我是為了不引人注意,避免被捲進無謂的麻煩裡;而妳……是想要藉由變成截然不同的自己,來改變可能重演的未來吧?不管如何,既然妳也是這種人,我就沒有立場看輕妳,否則,我等於是在看輕我自己。」

  隨著我的聲音,她的眼神由意外漸漸轉為認真,原本環繞著她的自暴自棄氛圍不知不覺中也消散無蹤了。

  「……也對。這確實是妳該有的反應。妳和她相同的部分,就只有長相而已。她無法接受的,換成妳則未必不能。」似乎是重新整理好了思緒,衛向我走近一步。「不過,這只是剛開始而已。」

  剛才她對自己的形容,想必本來是其他人曾用來形容她的吧。或許,野野垣杏──過去那個被她推下樓的女孩──當時也在言行中透露出了類似的訊息。此刻我如果上了鉤,也表現出了一樣的態度,對她來說便是重蹈覆轍,同時立即否定了她為了迴避這個結果所做的各種努力。

  「妳猜對了。三年多前,當我知道我必須轉學時,我並沒有受到什麼打擊。反正能讓我絕望的事都已經發生了。從來到新環境的第一天起我就下定決心,這種回憶我再也不要嘗到第二次。原本的我個性很惹人嫌,這點我也有所自覺。除了她,那個大家都喜歡的她以外,沒有人會想要當我的朋友。但也就因為這樣,太多人和我瓜分她的注意力了,最後她才會被搶走。既然如此,那我就變成她。只要我變得和她一樣,就可以成為選擇的一方,而不是被選擇的一方;那麼,我也就不會再被剝奪些什麼了,對吧?」

  我一瞬間無言以對。

  「……如果我們從未相遇,一切應該就會完全照著妳的想法走吧。」

  對我這句勉強說出口的結論,衛只是無力地苦笑。

  「我真的以為,這次我不會再失望了。我的角色是當年的她,而妳是當年的我。想都不敢想的機會居然自己來到我眼前,而且還把我安排在較為有利的位置。儘管還有其他會和我搭話的同學,但都不是一個專屬於我的存在可以比得上的。那段只有我們彼此的時間,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呢。真的很開心喔,真的。」

  「……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
  「是呢……嚴格說起來,是一年級的時候吧。」衛看向霞光將盡的河面。「放學後我折回教室拿東西時,無意間撞見了妳和雨宮的談話。從內容看來,那應該不是你們第一次交談吧?說的似乎還是某個只有你們才明白的秘密。」

  「這就是妳那時會那麼害怕的理由?」

  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,妳竟然和我以外的某個人共有我毫無頭緒,也不能公開的記憶,」她微偏過頭來。「妳還不懂嗎?這就是背離的開端啊。」

 

 

  「……自己站得起來嗎?我現在可能沒辦法撐住你。」

  「嗯,應該……不,我沒問題的。」雖然急忙改了口,看大坪從藏身的實驗桌下鑽出來的樣子,還是十分費力。「能替我鬆綁,就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,謝謝。」

  幫了很大的忙……嗎?

  「為什麼要留在這裡?」

  「咦……」

  大坪愣了一下,手腳的動作也停了下來。

  「那個……我不懂你的意思……?」

  看著他的眼神,我嘆了口氣。難怪如月會說他只是個「普通人」啊。

  「我是在問你,為什麼要聽從黑崎的安排,自願留在這裡當人質?」

  「……」

  這次大坪說不出半個字,只張著嘴像是想辯駁什麼,很快便又低下頭去。

  「想說我為什麼知道嗎?」我依然向下俯視他。「用來綁住你手腳的繩子都綁得不緊,只要你的雙手手腕稍微轉換角度,手指應該就能勾到繩結。從我只用右手就能解開繩子來看,你要靠自己的力量脫困並不是不可能。」

  「……並不是……一開始就是這樣的。」

  大坪的聲音,有些支吾卻確實地從下方傳來。

  「第一天,小衛把我的手腳都綁得很緊,就連繫在腰上和桌子綁在一起的繩子也是……結果才過了一天多,手腕就磨破皮了,還多了一圈勒痕。之後……雖然我說了沒關係,不會痛,小衛還是把所有繩索都放鬆了一點……」

  「那也就是說她甚至還主動替你鬆綁,你卻完全沒想過利用這個機會逃走囉。這樣就又回到原本的問題了。」

  「我……!」大坪抬起頭來,語氣變得稍微強烈了些。「我覺得……我不能逃。」

  「……理由?」

  「……沒錯,剛發現自己被迷昏後綁了起來時,我是有點慌……可是,這幾天裡,我好像看到了和以前不一樣的小衛……」大坪看來像是在回憶般,聲調也跟著平穩下來。「她笑得像是在惡作劇似的,除此之外就是面無表情,只有一次對我大聲說關於她過去的事時,眼神變得特別明亮……雖然沒有根據,但我覺得……現在這個會武裝自己,會說出自己在怕什麼,不再強迫自己溫柔的,才是真正的小衛……她會想要把這一面藏起來,不就是認為一旦被發現了,身邊的人會離她遠去嗎?越是這種時候……正因為是這種時候,我才不能背叛她!」

  不知何時,大坪已經將視線移回來,正面對上我的目光。清澈、單純的眼神,和方才表明的心跡相呼應,不帶寸許動搖。

  「……雖然算不上正論,不過我自己也常用非正規的方法解決問題,所以沒資格挑你毛病。再說我本來就不是來審問你的。」

  思索片刻後我放緩了口氣。一直以來,他給我的印象都是隨和、不拘小節,甚至有點軟弱。這並不是壞事,不如說這樣才符合一般情況。原本我還有點猶豫接下來的做法是否適當,但看到他剛才的眼神後,我想現在的大坪應該可以派上用場。

  這樣想著,在他站起來之前我先蹲了下去,以大約和他等高的視線望著他。

  「抱歉在你體力欠佳的時候讓你再勞累一回。能請你現在去見黑崎一下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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