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 

     本來以為,除了我,這所學校裡大概不會再有這樣的瘋子了。

     每天每天,從最後一節課結束時開始,就跑到這個屋頂上,爬到最高點,躺下來仰望天空,默默地凝視著它的色彩變化,直到夕陽落盡,星芒的光線冰冷地投射到視網膜上。

    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,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,我也已經記不清了。

     又或者,是潛意識裡不想去回憶嗎?我不知道。

 

     這所學校和之前一樣,也有非常適合仰望星空的屋頂。

     本來以為,這裡在入夜後,會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地方。

 

     但是,現在站在眼前的,並不是幻覺,也不是什麼靈異現象。

     在銀色月光下佇立的少女,轉身的那一瞬間,紫色的眼瞳散發出同樣異質的光芒。

     那是不屬於日常生活的光芒……也是只有「和我相同」的人才能理解的光芒。

 

 

     「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  我的心情五味雜陳,像打翻了調味瓶一樣。

     在確定來人不是警衛後,我鬆了一口氣;但另一串問題卻緊接著取而代之。

     這個時間,除了像我這樣的怪胎外,還會有誰留在學校?而且,這個學校應該沒有天文社才對,他上來屋頂做什麼?

     有很長一段時間,我們誰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,只是彼此互相注視著,隔著鐵絲網,觀察對方的樣貌及一舉一動。

 

     「……妳在這裡做什麼?」

 

     他先發話了。問的問題也在我預料之內。

 

     「……發呆。」

 

     我也就套公式般地回答。根據經驗,這是個最不會引起多餘的懷疑,也不必費太多功夫解釋的答案。不過在這種場合還適不適用,我就不知道了。

 

     「站在那種地方,會掉下去喔。」

     少年理所當然地這麼說,語氣完全聽不出一絲緊張或訝異。

     「……不會啦。」

     我維持著隨時緊扣鐵絲網目的姿勢,將身體轉了個方向,面對少年。

     在月光的照耀下,他的整體輪廓看得非常清楚。半披著的外套,微微鬆開的領帶,前額同樣隨風飄動的瀏海,以及十分深邃,彷彿看不見底的眼睛。

     ……以現在的高中男生而言,這打扮算是非常中規中矩的了。這傢伙在班上想必也算是不引人注意的類型吧?

 

     「……妳怎麼過去的?這鐵絲網比一個人還高,總不會是爬過去的吧?」

 

     ……現在是什麼情況?這是在質問我嗎?

     也罷,反正今晚的美麗夜色是無法好好享用的了。那,我就看看你到底想做什麼吧。

 

     「那裡。」我空出一隻手指著那扇被我打開的門。「門鎖壞了。」

     「……喔,難怪。」

     他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,露出「原來如此」的表情。

     但是,下一秒,他卻慢慢往那扇還開著的門走近。

 

     「等等,你想怎樣?」

     連我自己都聽得出來,這話含有極強烈的警戒意味。

     我現在所站的地方,離那扇門有一段不短的距離。而那條用來把門綁緊的鐵絲,被我隨手放置在門的旁邊。如果他想惡作劇,把我關在門外什麼的話,我的平衡感還沒優越到能夠在腳下這一段不算寬的屋緣奔跑,趕到門邊阻止他。

     不過,他似乎對我的話有反應,停下腳步回過頭。

     「過去看看啊。之前我從沒站在那種地方過。不行嗎?」

 

     ……唉,敗給你了。

     「……隨你。」

     雖然這樣判斷有點言之過早,不過這樣看來,這傢伙對我來說應該是無害的存在吧。

     我嘆了口氣,將身體轉回一開始的角度,繼續遙望著前方的寬廣無際。

 

     「……還真的很高呢。」

     他的動作比我想像的快許多。我一轉頭,他就站在離我約一大步的地方,同樣雙手向後扣住鐵絲網,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面。

     「或許吧。我已經習慣了就是。」

     如此回答的同時,我觀察著他的神情。即使方才說出那樣的話,但從他說話的語氣中,完全聽不出有任何一點害怕的感覺。扣著網目的手指也好,佇立在屋緣的雙腳也好,姿勢都十分自然,絲毫沒有緊張或僵硬等氣息。

     這傢伙……似乎不是能用一般常識去理解的人。

     該不會,其實他也一樣……?

 

     「……感覺還不錯。被這種風吹著,好像隨時都能飛起來一樣。」

     這麼說道,他也將上身向前傾,做出和剛才的我一模一樣的動作。

     在銀色的月光下,他的頭髮和衣袖隨風飛舞著,竟有種揚翼般的錯覺。

     「……是啊。」

     我轉回頭去,再次將自己交付在這從不停歇的夜風裡。

     「如果能再待晚一點,風會更清冷,更舒服喔。」

     「是嗎……」

     閉著眼所聽到的,回應我的聲音……是種毫無攻擊性,輕柔到隨即消散在風中的聲音。

 

 

     「……OK,這樣就可以了。」

     我拍拍雙手上的灰塵,直起腰來。

     「那就走吧。再過幾分鐘警衛就要巡視到這附近來了,在那之前離開比較好。」

     「嗯。」

     就這樣,我們輕輕關上樓梯口的鐵門,一前一後走下階梯。

     他似乎並不是第一次在學校待這麼晚。舉凡警衛夜巡校園的時間和行經路線,該怎麼走才能精準地迴避,如果往校門的方向不能走,還有哪裡有替代道路和出口等等,這些枝微末節的事情,他全都一清二楚。

     在他的帶路下,我們很順利地離開了學校,一起走往車站的方向。

 

     「……所以,這件事就是我和你之間共同的秘密了。沒有問題吧?」

     站在月台上,我再向他確認了一次。

     「放心吧。如今我也算是共犯了,我不會笨到把自己也推下水的。」

     「什麼共犯啊。講得這麼難聽。」

     「本來就是啊。雖然校規似乎沒想到該有這一條……但那種玩命的事,正常人怎麼都不會去做吧?」

     「……」

     看我無言以對,他竟然露出了微笑。

     「照這麼看來,以後我們或許還有機會在夜裡碰頭喔?下一次也請多照顧了,如月同學。」

 

   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啥?

     「等等,你剛才說了什麼?」

     「嗯?我說下一個晚上也……」

     「不是這個,你剛才……是不是叫了我的姓?」

     「是啊。怎麼了嗎?」

     「沒記錯的話,我好像沒提過我的名字吧?」

     此話一出,他反而用更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。

     「什麼啊,妳一點印象都沒有嗎?」

     「…………………啊?」

     這下子,倒換我掉入五里霧中了。我之前有見過他嗎?還是有在哪裡和他擦身而過什麼的?

     ……沒記憶啊。如果有的話,像這種難得一見的怪人,我應該不會忘記才是啊。

     我投降了。我只能再次看著他,搖搖頭。

     「……唉。也是啦。那種情況下,應該只有我單方面會記得吧。」

     他無奈地仰天嘆了口氣。

     「我現在和妳是同班同學。至於第一次見到妳,則是在開學第一天早晨的電車上。」

     「……咦?」

     「那個從門縫衝進來,整個人撲倒在地的,應該就是妳沒錯吧?」

 

     ……我開始覺得耳朵有異常的發熱。

     多虧了你啊,讓我又想起了這個奇恥大辱。

     「當時妳或許沒注意到,我就站在門旁邊。本來想出手拉妳一把的,剛好有其他女生幫忙,所以就算了。想不到進了教室後,卻發現妳也在同一班。」他似乎越說越起勁。「怎麼樣?這樣解釋夠清楚了嗎?」

     「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  我想,我現在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吧。

 

     「A側月台電車即將進站,請退至黃線後……」

     從上方的擴音器,傳來聲調呆板的例行廣播。

     「那我先走啦。回家小心。」

     無視我那糟糕到不行的表情,他爽快地說出簡短的道別語後,便向後方轉身。

     「……等一下!」

     「嗯?」

     停下腳步的他,微微側轉過來,看著突然把他叫住的我。

     「……你的名字。」

     「……咦?」

     「既然都說是共犯了,只有我不知道你叫什麼,這樣不太對吧?」

     雖然我的本意是想反擊,但說出來的話卻好像和想的沒多大關係。

 

     「……遂星。雨宮遂星。」

     「……水仙?」(註:發音近似)

     「……………妳已經是第七個這麼說的人了。」

     他有些沒力地一邊說,一邊翻開票夾上的學生證遞向我。

     「……啊,原來如此……」我點點頭,饒富興味地繼續看其他資料。「十二月十二日……小我一個月又一天啊。」

     「嗯?所以妳生日是……十一月十一日?」

     「是啊。很工整的日期吧。」

     我抬起頭,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,將票夾摺好還給他。

     A側月台的電車早已進站停妥,車門緩緩地打開。

     「慢走啊。」

     我語調懶散地對他說,他也只是揮個手當作回應。

 

 

     事態演變至此,我該覺得高興還是無力?

     高中生活才剛開始而已。本來以為這三年可以低調平順地過日子,結果,才開學沒幾天,連夏天的影子都還看不見呢,就讓我遇到了自己的「同類」。

     沒來由的直覺告訴我,雖然這麼一來比較不會寂寞……但這也就預告了,接下來的日子中,一定會發生些什麼。

     電車門上的玻璃映出我的臉,尚在活躍的夜景快速地在眼前流動。

 

     ……要讓一個人產生扭曲,只需要短短一瞬,且幾乎無法復原。直到那一天以後,我才漸漸明白了這一點。但是,為時已晚。等我察覺到時,事態早已變得難以控制,就連自己也離一開始所在的地方非常遙遠,再也回不去了。

     手臂上殘留下的疤痕微微地發癢。連它們也在提醒著我,過去是永遠都不會消失的。

     我無神地望著窗外,放任那股灰色的思緒支配這個身體和氣息。

 

     明天,在學校看到他時,該用怎樣的口氣和他說話比較好?

     ……不知不覺間,我竟開始考慮起這種無聊的問題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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帶著茶香的清風,翻過又一頁幻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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