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下方傳來的人車聲音似乎變小了一點。我調整手腕位置,就著微弱的光線仔細看錶。明明不覺得說了多少話,可時間卻已經過去數個小時。

     在意識到這表示離天亮又更近了一點後,心底不禁感到悵然。

     「那個時候,你也感覺到他是在『寫遺書』對吧。……就像現在你對我做的一樣。」

     對於我的話他不置可否,甚至也沒回頭看我,只有左手手指更用力地扣緊牆緣。

     「所以,你看到了嗎?」望著他被風吹動的頭髮,我淡淡地說。「他死去的那個瞬間。」

     「……那倒是沒有。」

     帶著幾分無奈般的語氣,他稍微變換了姿勢,將右腳縮到胸前用雙手抱著,整個上身向前傾,倚靠在膝蓋上。

     「他把話說完就先走了,根本沒等我。」

 

 

      衝出醫院的大門,久違好些天的冰冷空氣迅速包圍了全身。

       把從身後傳來的叫喚遠遠拋開,我頭也不回踏進了深夜的街道。

       這個笨蛋!做出這種事也就算了,想方設法地逃出來,居然只是為了打這種電話?什麼叫媽媽以後就交給我了?什麼叫給我添了很多麻煩?我把自己搞得到處是傷,結果你是這樣回報我的?先跟我道歉,再馬上給我一巴掌,這算什麼?要是真的對我感到愧疚,你該做的是給我回去投案,不是自我了斷!

       才跑沒多遠,幾個還沒完全好的傷口便開始隱隱作痛。我加快了呼吸,決定無視它們發出的哀號。焦慮,後悔,憤怒,許多無以名狀的負面情緒勒緊了心臟,轉化成一股令人想吐的抑鬱感。

       橫過好幾處亮著紅燈的路口,在視線範圍內沒有其他人車的死寂裡,迴盪在耳邊的只有自己的腳步和喘氣聲。一邊跑著,我不時抬頭望向身邊較高的建築物上空,但除了一隻受到驚嚇逃走的貓以外,感覺不到有人徘徊的跡象。

       祐晴是真的下定決心了,剛才的電話中他完全沒有透露關於地點的線索。可是不知為何,面對在眼前開展的無數岔路,我卻能隱約感覺到該往什麼方向去。儘管沒有任何根據,當下我也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覺了。剩下的就是催促這個痛覺越來越鮮明的身體,以及希望能夠及時趕上。

       忘了到底經過多久,在轉進一條小巷道後,一棟和周邊相形之下破舊不堪的大樓映入眼簾。這裡連一盞路燈都沒有,漆黑的空氣裡充斥著令人不快的氣味,彷彿被所有人忽略一樣,隱藏在離鬧區不遠的暗處中。不過,對我早就適應黑暗的視覺來說,要看清前方的景物並不困難。

       所以,我停下來了。

       不只是因為烙印在眼底的畫面,還有那混在霉味裡飄送過來的血腥。

       暗紅色的液體呈放射狀潑灑在地面上,尚未乾涸的邊緣依然緩慢地向四周擴散著。其中還摻雜了些不明碎塊,一點一點地沾附在牆上,地上,跟躺在其中的人身上。

       直到剛才為止還能傳進耳朵裡的所有聲音,突然全部消失了。我甚至忘了要眨眼,只是放任殘存的意念在腦海中不斷擴大。人偶般的雙腳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,逕自漸漸消弭我們之間的距離。就在幾乎伸手可及的時候,支撐身體的絲線卻無預警地悉數斷裂,迫使我在血液形成的水漥前向下墜落。

       我跪坐在冰冷的柏油地面上,木然注視著這個已無生息的另一個自己。既沒辦法移開視線,也流不出一滴眼淚。

 

 

     「後來,我連自己是怎麼回到醫院的,對哪個人說了什麼話都沒有印象。或許是醫院的人找到了我,也可能是被誰給送回去的,到現在我還是想不起來。」

     我雖然盡量維持心情的平靜,胸口卻還是被一股沈悶感佔據著,吸進肺裡的空氣也像是稀泥一樣黏稠。

     「既是最後聯絡的人,又是現場的第一發現者,接下來幾天應該很麻煩吧?」

     「還好。頭兩三天是有被問過話,不過我什麼都沒說。試了幾次後他們看沒辦法,就放棄了。」

     「這麼乾脆?」

     我略感意外地問道,他則自嘲般微微一笑。

     「大概是覺得對一個活死人自言自語很沒意義吧?……記得我再次開始說話好像是三年級的暑假快結束之前……當了七、八個月的啞巴,差點就忘了怎麼發出聲音呢。」

     「……」

     稍微抬起來的頭又靠回了矮牆上。我半瞇著眼睛,無言地看著他對自身感到漠然的神情。

     「彌生館……也是從那時候起開始去的嗎?」我停了一會兒,「以祐晴君的名義。」

     「那件事以後,我媽的心裡好像就抹消了我的存在……畢竟在她失常前,最後看見的是祐晴,而不是我。」

     說到這裡,他幾乎讓人察覺不到地嘆了口氣,白色的輕煙隨即消失在轉弱的風裡。

     「也罷,如果這樣就能夠讓她撐下去,她認為我是誰又有什麼關係?」

 

     ──我想,我已經可以理解他決定離開的心情了。

     當拼命想保護的事物全都失去的時候──

     要是璃菜有個什麼萬一,我是否也會萌生類似的念頭呢……?

 

     「看來,你是被什麼絆住了,才會連葬禮都沒去吧?」

     聽見這句話,回頭望向我的他,眼中籠罩著一層陰影。

     「……被禁足?還是應該說被威脅?不管哪一個都是爛到不行的藉口。」

     「是跟那個留言有關的事?」

     見他不作聲,我又補了一句:「被你揍的人是誰?」

     「……他們說自己是自由記者,不過我倒覺得還比較像流氓。」

     他此時的表情彷彿在說「妳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啊」。

     「是嗎?那你竟然還能毫髮無傷地回來啊。」

     「那是被擺了一道。後來想想,他們搞不好就是在等我動手。」他垂下肩膀,將目光再次轉回前方。「都過了這麼久,還是一點進步都沒有。」

     「我稍微偷聽到一點,事情好像鬧得很大?」

     「……」大概是偷聽這兩個字起了某種作用,他看著我,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,不過最後還是選擇回到正題。「也只限於我家裡而已。我是不知道我爸做了什麼,也不想知道,總之事情是壓下去了。拜那些垃圾所賜,往後的日子我只要一離開學校就會被人盯著,根本哪裡也去不了。今天也是看準了時機才好不容易逃出來的。」

     「……所以,那幾天你果然是故意不接我電話囉。」

     「……只有現在我不會翻臉,要打要罵隨便妳。」

     這麼一來,最後的情報也補齊了。我邊回想著從第二學期開始以來所發生的事,邊扶著牆壁站起來。

     「發火也是很費力氣的。只要再讓我問最後一個問題,我就原諒你。」

     不等他同意與否,我便接著說:

     「你該不會認為……你媽媽會死是你的錯吧?」

 

     「……或許吧。」

     像是在作結語般說完這句話後,他也縮回雙腳,在矮牆上慢慢站了起來,轉過身,背對著流動的浮雲和虛空面向我。

     「不過,那已經不重要了。」

     我目不轉睛地抬著頭,在他好像即將消失的淡然笑容下,讓思緒逐漸回歸沉靜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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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

休息了一段不短的時間,對文字的控制能力下降了許多@@
目前進度至三編三章,還在找尋走失的靈感 (默)

利用修版面的機會,重新看了一次前面的部分,
結果又抓到一個bug……囧
雖然沒有重大影響,還是修改了大約二十個字……唉呀呀。
還有,文風本身果然會自己變化呢。
以前寫的東西,現在看起來好像不是自己寫的一樣 XD

最近在考慮要不要把一些有發展成文集潛力的非公開作品貼上來……
在我哪天吃錯藥之前還請期待。
那麼,下回見~

創作者介紹

帶著茶香的清風,翻過又一頁幻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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