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
 

     聽著迴響在耳畔的機械音,我在心裡默默地數著。

     ……九,十,十一,十二,十三,十四……

     數到十八的時候,我終於放棄了,按下子機上的掛斷鈕。

     還是沒有人接。連今天算進去,已經過了四天。

 

     時序接近十一月底,第二學期距離結束也不遠了。冬季的感覺已變得十分明顯,不知何時才會降下第一場雪。

     調查的工作在前陣子算是告一段落,但我並沒有因此回歸平常的生活。

     就結果而言,或許雨宮在刻意等我的那一天所說的話是對的。我原本想要藉由從各種佐證拼湊出來的事實中找出癥結點,再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;可是,在看到了近乎全貌的過往之後,我才了解到,這的確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。

     ……沒錯。就跟那時候的我……那段被我刻意埋藏的記憶一樣。

     大概是不斷接收的新訊息淹沒了許多痕跡,現在的我已經無法詳細回憶起,發生那件事之後的一年多間,我是怎麼過日子的。硬要去想的話,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酸苦便會充塞胸口,伴隨著似有若無的竊竊私語和停滯的氛圍。

     關心也好,批評也罷,對當時的我來說全都充耳不聞,毫無意義。能將我從那樣的狀態裡解套的,只有一樣東西──

     時間。

     不需要給我額外的幫助,只要現狀能維持平靜,不要再有任何差錯,隨著一分一秒慢慢地流逝,終究有一天,我能夠再次呼吸;終究有一天,我可以自己再站起;終究有一天,我會調整好心情,以不至於太過離譜的姿態重回人群。

     那個時候,我是這樣走過來的。而現在的直覺告訴我,雨宮應該也是如此。

     從那通異常的留言開始,至今已過了快三個月。雖然我最後仍無法得知,在暑假即將結束時發生了什麼,但從他之後的行為模式來看,或許可以視為一種自我修復的舉動。

     只要現狀能維持平靜,不要再有任何差錯,就這樣放著不管,其實也無所謂。不如說,這麼做才是最好的。真會出什麼事的話,早就出事了,沒有餘力拖到現在。

     所以,就這樣吧。

     最多最多,只要在一旁靜靜看著就好。當下不論我做了什麼,都只會把他更往深淵裡推而已。

     將寫滿重點情報的筆記本放進書桌抽屜,我決定,直到下次在夜晚的學校屋頂見面以前,耐心等待。

 

     ──不過,這個念頭很快就受到了挑戰。

     就在我下定決心後的隔天──也就是四天前起。

 

     雨宮第二度連續缺席,且這一回似乎連班導都沒得到任何通知。

 

     看著點名時班導滿臉困惑的表情,我隱約感到事情不太對勁。

     這一次,說不定是玩真的。

     更勝於聽到那通留言時的緊張感,一點一滴在我周圍發酵。

 

     自那天開始,雨宮便如同「人間蒸發」這個辭彙的字面意義一般,不留音訊地消失了。

     每天,和衛及大坪分別,回到家裡後,我總會先打一次電話給他,等時間稍晚一點以後再打第二次。但是,結果都一樣。彷彿刻在腦海裡似的電話號碼,任憑我等得再久也沒接通過。前天是,昨天是,今天也是。

     將話筒放回充電座中,我轉身靠著櫃子坐在地板上。

     是故意無視嗎?還是根本就不在家?

     如果是後者,這傢伙還有哪裡可以去?

 

 

     「……衛,能問妳一個問題嗎?」

     聽見我突然開口,身旁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。

     「嗯?什麼事?」

     衛放下筷子,利用說完話的空檔喝了口茶,但鏡片後的雙眼仍然注視著我。

     「對妳來說……『家人』這個概念,應該是什麼樣子?」

     「如、如月同學?」

     代替衛先一步出聲回應的是大坪。看樣子,他也聽衛提過家裡的狀況了。

     我明白他所擔心的,但是,我還是想知道。對於一個明知自己所住的地方並非自己的原生家庭的人來說,她會如何對「家人」下定義──或者說是期待。

     「這個嘛……還真難以形容呢。」

     衛垂下眼簾,稍稍沈默了一會兒,隨後又瞇起眼睛,以溫和的語氣笑著說。

     「歌澄,妳還記得我帶妳去看過的那處海邊嗎?」

     「啊……嗯。」

     怎麼可能會忘記呢……當時,我們還在那裡吵了一架不是嗎?

     「我那個時候說過吧?第一個帶我去那裡的人,就是我媽媽。」

     衛的表情看不出有一絲尷尬,只有像是對故人或過去的懷念。

     「說來奇怪……算一算,從他們離開我以後到現在,也差不多十年了吧?照理說,那麼久以前的事,我又還是個小孩子,應該已經記不清楚了才對……可是,直到現在,我都還能清晰地想起爸媽的長相,他們笑起來的樣子,還有我們曾經去過的地方。家裡還收著一些舊照片,每一張我都能說出當下的背景喔。有時候我還會想,這些記憶該不會其實都是假的,是我自己無意識中編造出來的吧?呵呵。」

     或許是為了緩和現場的氣氛,衛自己先笑了出來。柔和自然的笑容,彷彿她所說的也只是一個編出來的故事一樣。

     「如果要問我,『家人』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呢……我想,就是這樣了吧。」

     望著同樣停止動筷,專注聽著她每一句話的我和大坪,衛簡短地下了結論,對我們眨了下眼睛後,便再次將茶杯拿到嘴邊。

 

     ──早已遠去的幸福回憶。

     即使時間過得再久,即使彼此無法待在身邊,也沒有絲毫或忘。

     就算現在擁有的記憶是虛幻的也好,只要能藉此保有和他們的聯繫便已足夠。

     唯一的,不可代替的重要之人。

 

     「……那,現在呢?」

     當下一陣風再次吹過三人之間時,我繼續問道。

     現在她所住的地方,家中成員與她相處的時間應該長過親生父母才對。那麼,她又是怎樣看他們的?

     看著杯裡尚未喝完的茶水,衛此刻的表情令人有些難以判讀。

     「……也是啊。要是沒有他們在,就不會有現在的我……不過,那畢竟是不一樣的。該說是本質上的差異嗎……我重視他們每個人,但沒有像剛才所說的那樣執著。」

     「……是嗎。」

     稍加消化她的答案後,我略微點頭。

     「最後一個問題,妳喜歡現在這樣的家庭嗎?」

     「──嗯。」

     這一次,衛回答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點。像是要加強語氣般,她帶著不容置疑的微笑,清楚地說:

     「對現在這個家,我很滿足。」

 

     「如月同學……可以解釋一下嗎?剛才妳們所說的話太難懂了啦。」

     回教室的路上,大坪刻意落在衛的身後,小聲地向我搭話。

     「請容我以沒有必要為由加以拒絕。」

     故意正經且簡短地說完,我以眼角餘光瞄向大坪。看到他毫不掩飾的困窘表情,還是讓我忍不住嘴角上揚。

     「妳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來啊?害我嚇了一跳。還好黑崎同學似乎不太在意。」

     「沒什麼,作個參考罷了。我家的情況很普通,所以有些情緒我無法想像。」

     「……是我的錯嗎?總覺得我愈來愈不懂妳的意思了……」

     「那很好啊。還有,這種時候你不應該跟著我才對吧?」

     我用眼神暗示著前方,同時將仍滿頭霧水的他向衛的背影輕推過去。

 

     不過,大坪的好奇不是多心。我會提起這個問題,確實並非偶然。

     這麼一來,從昨天晚上起便在我心中縈繞的想法也大概定案了。

     明天是週六,再去一次彌生館吧。但願衛不會察覺到我在想什麼才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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帶著茶香的清風,翻過又一頁幻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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